人間百年筆陣─用心於筆墨之外

用心於筆墨之外

林明德

    我曾在《詩路.自述》組詩中提到「大街小巷的門聯是書本,我逐戶細讀/銘記:不須著意求佳景自有奇逢應早春」,這是漁村另類的國小課外閱讀經驗,也是個人與門聯邂逅、結緣的開始。更造成後來對古典詩詞的濃厚興趣之契機。

    隨著生命的與時俱進,我積極關心一項被忽略的匾額文化,並展開一系列的踏查,例如:《臺澎金馬匾聯調查研究》(1994)、《澳門的匾額文化》(1997)、〈南鯤鯓代天府匾聯文化─王爺廟群脈絡之考察〉(2009)、〈普安堂的匾聯文化〉(2013)……。

    匾聯,乃指匾額與對聯,是傳統建築美學的有機構件。在寺廟中門上懸掛一方匾額,直接表露神祇性格,儼然是寺廟的身分證。對聯又稱對子、聯語、楹帖、楹聯,脫胎於律詩的頷聯(三、四兩句)與頸聯(五、六兩句),又稱警句。它保留對偶律的特質,講究每句平仄聲律相間,每聯聲調詞意互對,以達到韻律情意和諧、聲調抑揚頓挫的境界。其句式以三字至十字為基本形式,依實際需要可以增加延伸、錯縱組合成為十字以上乃至百餘字的對聯。

    在漫長的調查歲月,讓我深深感受到,一方古樸的匾額,一副斑駁的楹聯裡,似乎默默地傳釋著另一種無言的訊息,那就是歷史的脈搏與先民的心聲。因此我曾撰文呼籲:匾聯是珍貴的文化資產,也是文字古蹟。

    對聯雖脫胎於律詩的警句,卻因後代文人踵事增華,強調語言、意義的雙重組構,逐漸形成一種文類,是文人匠心獨運的天地,因此名家輩出,例如:

    為善最樂,讀書便佳。(朱熹)

    觀盡空相現身南海曰觀音,大發慈悲救苦西瀛稱大士。(澎湖馬公觀音亭)

    讀書隨處淨土,閉門即是深山。(臺靜農教授)

    書不讀魏晉以下,意常在山水之間。(孔德成教授)

    這種語言藝術,在簡淨的文字中,蘊含那麼豐美的內涵,在在說明作者在筆墨之外的一份用心。

    個人在調查、研究之餘,也嘗試撰寫一些對聯,以驗證其魅力,這裡列舉,幾例與大家分享:  

一、淡水悠悠天地外,

觀音默默有無中。

一九六四年,我從高雄北上就讀輔仁大學,週末經中興大橋進出臺北城。橋下是沙洲翠綠的蘆筍,清澈的河水,還有白鷺翔集,遠望是淡水與觀音山,山河如畫。幾年後,橋下沙洲景況已不再,大漢溪廢水聚集,既黑又臭,緩緩流向淡水。偶讀王維〈漢江臨汎〉:「江流天地外,山色有無中。」心有所感,遂於一九七六年撰寫此聯,以表示對環境污染的一點憤慨。

    二、古剎莊嚴盞盞禪燈顯佛力,

        萬華淨土聲聲梵唱空人心。

二OO二年,李乾朗教授為萬華清水祖師廟設計牌樓,邀請曾永義院士與我撰寫楹聯。這是個人的二副之一,聯句內聚族群、古剎、禪燈、梵唱,形成一種肅穆的宗教氛圍,能與人平和的情境。

    三、平地造林純園訴說土地倫理,

人文傳世書屋牽繫臺灣子民。

    這是為田園詩人吳晟夫婦撰寫的對聯,由多樣元素組成的文字小宇宙。吳晟的母親吳陳純女士(1914~1999),是典型的農婦,堅持在吳家土地上「用一生的汗水,辛辛勤勤/灌溉泥土中的夢。」吳晟夫婦秉持土地倫理,在鄉間二甲多平地造林,名為純園,以紀念母親。他們還修繕老厝三合院,兒孫三代同堂,並在老厝前樟樹林蓋了一座書屋,是讀書、寫作,與好友關心社會、國家大事的場域,更寓有「詩書傳家」的夢想。二○一○年,我親自拜訪吳晟夫婦,看到他們理念逐步實踐,十分感動,情不自禁地吟出兩行詩,以作為祝賀之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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