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間百年筆陣─書緣情深任去留

書緣情深任去留

中華民俗藝術基金會董事長 林明德  

我家永安,是高雄的小漁村。父祖輩以養殖「麻薩末」為業。林家後代大多學歷不高,有的僅讀幾年私塾,略識之無。從小家境清寒,而我之所以走上讀書一途,不外是爹娘的鼓勵加上自我的抉擇。

依稀記得逢年過節張貼門聯,都由我負責,每當貼上大廳門神「加冠、進爵」,後門「詩書傳家」時,常常引起我凝神片晌,內心不免泛起一股肅穆又憧憬的情境。

初中時,鄰居黃家多位子弟到府城就學,也帶回許多讀物,如四大小說,讓我有機會接觸到古典文學,漸漸培養出讀書的趣味來。高中有一天早自習,我偷偷閱讀《紅樓夢》,被巡堂的訓導主任發現了。他走到我旁邊,問道:「看什麼書?」我忐忑不安的從課桌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《紅樓夢》,雙目仰視,十分無助。剎那間,他臉上泛著一抹微笑,輕聲的說:「你看得懂麼?」我點點頭不敢作聲。就這樣,他轉身走開了,留給我一臉錯愕與迷惑。

一九六○年代,我隻身北上就讀輔仁大學中文系。週末同窗進出臺北重慶南路書店,往往拎回一綑綑新書,購書、讀書蔚為風氣,也促成我生命中的一份書緣。從此逛書店、進書城、翻書買書,成為週末的休閒活動。記得書城門口貼著一副紅紙黑字的楹聯:「貧者因書而富,富者因書而貴。」往往引人遐思。從大學、研究所到教授生涯,購書宛如開疆闢土,面向包括經史子集與當代文學思潮,坐擁書城是人生的一大夢想,而書籍也成為生命不可分隔的一部分。

我的書緣十分深廣,角色多重,既是讀書人、愛書人,同時透過書寫、演講、策畫,積極扮演書香社會推動者。一九八二年,我在一場公開演講:〈邁向「富且貴」的社會秩序〉,指出在國民所得二千七百五十美元,號稱經濟奇蹟的時刻,國人讀書風氣非常低落,但求低級趣味的刺激,平均每人購書費用只花新臺幣四十多元,並呼籲「為政者與人民各自醒覺自身需要而抱著虛心學習的態度」,充實精神生活,扭轉社會契機,邁向富且貴的社會秩序,以取得開發國家的認證。當時各種傳媒競相報導,深得大眾的迴響。

一九八三年,金石堂文化廣場籌備期間,負責經理曾專程到輔大找我討論空間動線、圖書分類與書櫃設計。我依據家庭圖書館的理念提出藍圖,並強調作家專櫃與暢銷書排行榜的新構想,前者提供便利,後者引領風氣。兩者都造成很大的影響。……迄今,仍然忙碌於總策劃彰化學叢書與王夢鷗先生文集。

婚後我曾多次搬家,而這些藏書儼然是無價之寶,始終不離不棄。當時有位好友愛書成癡,每月萬元購書,數十年如一日,累積漸多,祇好買幾棟房子來安置藏書,有時自嘲是典型的書奴。這種現象引起我對藏書的一些反思。

一九九六年,我從輔大退休轉任彰師大,離校前捐了一批書給人文圖書館;同年,南華創校,龔校長來電話敦邀捐書興學,我義不容辭,捐了一批;二○○六年,彰師大臺文所成立,我四處去函募書,加上自己的捐出,共得萬餘冊,配合中式禪風的場域,打造別出心裁的小型圖書館,充分發揮境教的功能。

有次聚會,党魁曾永義院士在酒酣耳熱時吟出:「好書分些別人讀,美酒留點自己喝。」令座中好友為之拍案叫絕,欣羨他的人生哲學,當下卻帶出我的另類思考。

二○一一年,我在彰師大退休之際,與芳伶共識,將我倆幾萬冊藏書捐給彰師大臺文所圖書館,為幾十年的「愛書」找到一個永遠的歸宿。

我在〈自述〉組詩曾說:「退休,彷彿揭開人生的新起點/尋訪民藝耆老,建構純樸生命史/投入文化詮釋與批判,為義抗爭/或詩寫一些生命中當下知感的印象」(三十六首)。在書房燈前,我玩味小詩,心裡浮現一句「情到深處無怨尤」,的確,情深天地闊,書緣情深任去留,這似乎為我們的抉擇作了最貼切的詮釋。

 

書緣情深任去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