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間百年筆陣-〈負荷〉意境的延伸

〈負荷〉意境的延伸

中華民俗藝術基金會董事長 林明德  

  吳晟生於一九四四年,從事新詩創作五十多年,著有五種詩集,作品二八七首。今年榮獲第二十一屆臺灣文學家牛津獎;同時舉辦「吳晟文學學術研討會」。我因為長期觀察詩人並提出多篇論述,曾指出吳晟詩文雙重奏的看法,大會特別邀請我參加研討會,並建議我對吳晟新詩與散文的雙重奏,作進一步的闡述。

  吳晟強調詩藝美學,重視詩歌的隱喻性,讀者往往難以察覺文本中的寓意,深以為憾。為了能引起讀者共鳴,擴大影響力,他在一九八○年代,改以散文形式來創作,並從一九九二年開始將他的新詩透過散文互文詮釋,形成雙重奏的文學景觀,經過個人比對,大概有十五個案例,這裡特以〈負荷〉為例,以窺其一斑。

  〈負荷〉(一九七七,《泥土•卷三•向孩子說》)/〈不可暴露身分〉、〈試題〉(一九九二,《一首詩一個故事》)、〈負荷綿綿〉(二○一二年四月十一日《聯合報•聯合副刋》)。

  〈負荷〉一詩創作於一九七七年,全詩四段,循序布局順暢,語言簡淨,充分表達父親對兒女一份濃郁的親情,堪稱吳晟風格的代表作。該詩於一九八一年至一九九七年,被選入國立編譯館國民中學國文科課本,有口皆碑。一九九〇年夏天,吳晟陪伴大兒子賢寧參加臺中地區高中聯考,國文科短文寫作的題目是寫出讀〈負荷〉這首詩的感想。兒子雖然知道作者是父親,詩中的主角又是自己,但礙於規定,考生不可暴露身分,僅陳述「這首詩是在表達父愛,我們讀了都很感動。」

  對吳晟而言,這件事情確實是千載難逢的巧合,因此,特別寫了〈不可暴露身分〉(一九九二)一文,敘述原委。

  〈試題〉(一九九七)一文,對〈負荷〉語境則宕開不少的空間。有一年,豐原區高職入學考試,國文科有一道選擇題:「偶爾也望一望燦爛的星空,卻不再沉迷。」句中「燦爛的星空」用以比喻(A)忙碌的夜晚、(B)歷史的責任、(C)下班的歡欣、(D)繁華的享受。

  有人打電話求教作者。他回答:(A)、(B)顯然不合適,應該是指(D)吧!在一旁的莊芳華則表示,這四個答案都不貼切,正確的原意應該是指「年輕的夢想」。這位既是太太,又是第一位讀者得意的說:「你的詩我最了解。」當下讓吳晟悟識到:當了父親之後,心甘情願不再逗留「絢麗的晚霞」,不再沉迷「燦爛的星空」,這兩句正是比喻「年輕的夢想」。他點點頭表示同意。

  二〇一二年發表的〈負荷綿綿〉一文,則對原詩創作背景進一步追溯,並延伸了文本的意境,傳釋那份突破時空的親情,綿延無限的溫馨。

  一九七二年,長女音寧出生,吳晟、莊芳華初為人父人母,家庭、農事、教學三重忙碌。每天下班後,不敢在外逗留,急忙趕回家接班帶小孩。夜深人靜,妻累孩子還不睡,就由他來帶。

  一九七五年,賢寧出生,這孩子的體質異常,作息時間很特殊,經常磨到半夜,精神還很好,哄、搖、半強迫都沒用。寒夜,他祇好以背巾背起來,搖啊搖,不自覺和孩子說些話,終於醞釀了「向孩子說」組詩。

  當年〈負荷〉中的主角,已成為醫師,為人夫為人父,育有四位子女,有自己的負荷;吳晟夫婦則升格為阿公、阿媽,「繼續分享我的負荷的負荷」。他強調「〈負荷〉表達的不祇是父愛,而是普天下的父母長輩,世代傳承,無止無盡、綿長細密的親情。」

  吳晟從父母的負荷,得到「呵護」;他沒有怨言,承擔並呵護子女;兒子也接下生命中最沉重的負荷,呵護新生代。如此代代詮釋「緜緜瓜瓞」(《詩經•大雅•文王之什•緜》)的真諦,因此也展現了人性共通的負荷─甜蜜的負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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